读白家麟老师所著《味蕾记忆》—— 街头巷尾的烟火气
当北京胡同里糖炒栗子的焦香穿透纸页,当墨西哥仙人掌果的甜腻在舌尖漫开,白家麟老师的《味蕾记忆》早已超越了普通美食随笔的疆域,在饮食书写的版图上拓印出一片独特的文化绿洲。这部献给自己七十岁生日的作品,恰似一轴缓缓展开的味觉长卷,以“弃雅就俗”的书写姿态,将街头巷尾的饮食碎片拼贴成跨越时空的文化地图。在那些附着于炸酱面的生活褶皱里,在弥漫于土耳其烤馕的乡愁雾气中,作者以“讲故事”的叙事策略,编织出关于味觉、记忆与身份的三重织锦,让每一道食物都成为丈量时代的标尺,每一次咀嚼都化作叩问文明的回响。
作者对北京“高末儿”的叙述,堪称一把破译旧日时光的青铜钥匙。在《北京的“高末儿”》中,那种“茶叶加工厂筛下来的高级茶叶碎末加上茉莉花窨制的茶叶”,以“价格便宜,花香浓郁”的平民特质,成为解读20世纪中叶北京生活的味觉密码。当作者忆起“三伏天傍晚,四合院葡萄藤下小方桌上的浓酽茶汤”,那不仅仅是对一种饮品的怀想,更是对一种生活节奏的招魂——老北京人在茶碗升腾的热气里,将时光泡成了悠闲的琥珀。而天安门广场两分钱一碗的大碗茶,铁舀子舀出的不仅是茶汤,更是市井生活最鲜活的注脚,白瓷碗里晃动的,是一个时代的烟火倒影。
当笔触从北京胡同转向济南泉边,作者的味觉体验便与地理特质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。在《在济南喝泉水泡茶》中,趵突泉边的品茗时光被赋予了山水画卷的质感:“水榭里观泉水喷涌,看锦鲤游弋,望乾隆御笔石碑,再啜饮一杯泉水绿茶”——这哪里是喝茶,分明是在品味一方水土的精魂。作者精准捕捉到趵突泉水质对茶味的催化:“日照绿茶的芳香更加浓烈,口感更加甜爽”,这种自然景观与饮食体验的熔铸,让绿茶滋味超越了饮品范畴,成为“济南的味道”的味觉图腾。
从趵突泉边的茶香氤氲中抽离,作者又转身便撞进老北京胡同里酸梅汤的酸甜气息——这两种地域饮食看似相隔千里,却在作者的笔下形成奇妙的味觉呼应。当济南的泉水以地理基因的姿态塑造着茶味的灵动感,老北京的酸梅汤则以生存智慧为基底,在市井烟火中淬炼出审美价值。
在全球化视野下,作者的味觉地图展开了宏大的跨文化叙事。《墨西哥的仙人掌果》中,“妇女吩咐儿子砍下果实,削去毛刺递给我”的细节,消解了异域饮食的陌生感,赋予其人情温度;《土耳其烤馕》里,“圆形、正方形、铺着羊肉蔬菜的烤馕”的多样形态,展现的不仅是食物本身,更是一个民族的饮食智慧。作者的书写策略巧妙——不沉溺于猎奇式的描述,而是通过具体场景的还原,让异域风味成为可感知的文化存在。
当作者将瑞典臭鲱鱼、法国蓝纹奶酪与中国臭豆腐并置时,实际上在提醒我们:所谓“臭味美食”的差异,不过是不同文化对发酵艺术的独特诠释。在“当地人食臭成瘾,外地人难以下咽”的描述中,暗含着对文化多样性的深刻尊重——没有绝对的美味与怪异,只有不同生活经验塑造的味觉习惯。这种认知让《味蕾记忆》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,成为微观的饮食文化交流史。
书中多处可见饮食作为文化交流媒介的生动案例。《印度咖喱》中,作者记录了“街头摊贩用香蕉叶盛咖喱饭”的场景,那片香蕉叶不仅是餐具,更是文化传递的载体;《日本寿司》里,“师傅捏寿司时专注的神情”,展现的是饮食背后的匠人精神。这些书写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:饮食交流往往先于语言沟通,是跨文化理解的“先遣部队”。当我们通过味蕾接触到异国食物时,实际上已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文化对话。
作者对“饮食迁徙”现象的观察尤为深刻。北京胡同里的新疆烤串,上海弄堂里的四川火锅,这些“异地生根”的饮食现象,本质上是文化流动的具象化。在《广东早茶》中,作者描绘的“手推车上琳琅满目的点心”,不仅是味觉盛宴,更是移民文化融合的见证——广式点心与北方小吃在推车上相遇,恰如不同地域文化在岭南大地的交融。这种书写让饮食成为观察文化互动的绝佳切片,在蒸汽氤氲的笼屉间,我们看见的是一个不断交流、不断融合的动态中国。
中国人看待时间,不像西方人那样是线性的、功利的,而是循环的、浸润的——就像炖肉的文火,看似缓慢,却在持续的热力中让滋味渗透。作者特别提及“把子肉汤拌米饭”的吃法,那不仅是对滋味的珍惜,更是对时间馈赠的感恩。在把子肉的香气里,我们嗅到的是一个民族对时间的独特理解,是在慢炖细熬中领悟的生活真谛。
在快餐文化盛行的今天,《味蕾记忆》像一壶慢煮的老茶,提醒我们放慢脚步,细细品味生活的滋味。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饮食文化不在于米其林星级,而在于街头巷尾的烟火气;不在于昂贵的食材,而在于食物背后的故事与人情。或许,这就是《味蕾记忆》最珍贵的价值——它不仅让我们记住食物的味道,更让我们记住生活的温度。当慢慢回味时,舌尖上残留的不仅是文字的余韵,更是一种对文明的思考:在味觉的记忆里,我们是谁?我们从哪里来?我们又将走向何方?
答案,或许就藏在一碗茶、一块肉、一勺甜沫的滋味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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